美感的耽溺與執戀-情慾、權力交織下的《費特兒》

美感的耽溺與執戀-情慾、權力交織下的《費特兒》

美感的耽溺與執戀-情慾、權力交織下的《費特兒》

  • 2019-05-08

中華戲劇學會專欄藝評人:   沈惠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演出團隊:國光劇團 X 新加坡湘靈音樂社

觀演時間:2019年3月30日(日)14:30

觀演作品:《費特兒》

觀演地點: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

劇照提供:國光劇團提供

 

 戲的靈魂是劇本,戲的骨肉是劇種表演模式,當高明的整體造形師介入,戲就會脫胎換骨、變裝成功。《費特兒》便是這樣一齣戲。每個看過這齣戲的人,最常冒出的形容詞就是「美」,的確,宣傳海報上朱安麗的造型就十分吸引人,霸氣的王后頭冠、絢麗的金紅色系服飾,襯以冷豔的妝容,即刻讓觀者感受到這是個有故事、有心事、有權勢的女人;及至觀劇過程中,那氣韻沉穩的南管樂音、靈動多姿的舞蹈以及一人分飾二角的變換演出,讓整個表演飽滿豐富,極盡視聽之娛。

《費特兒》劇本本身就透著一股濃烈的激情,開始就是一場夢境,濕滑的水具有流動的情慾意象,王后費力的穩住身形,象徵著內心的掙扎與糾結,此時悠揚的南管聲起,「三百六十五個月暗暝,有人在此相纓纏。是不能還是不願來閃避?今也是伊該來之時」,這是在劇中首尾呼應的主旋律,猜疑、怨恨、癡迷、等待……持續迴盪在夢裡夢外。夢醒之後,由朱安麗分飾的侍女,揭露了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,這是一個巧妙的安排,王后身負著抒情唱段和表演,侍女則類似說書人般,時而陳述、時而與劇中人對話。在小劇場實驗戲的格局中,這樣的人物設定,既可精簡人力,又可讓演員有表演空間。何況,這個改編自法國十七世紀劇作家拉辛(Jean Racine,1639-1699)作品(取材自希臘悲劇歐里庇得斯的《希波呂托斯》)的《費特兒》,比原著故事更加複雜、更具心機。原著中雅典王的第二任妻子瘋狂地愛上繼子,奶媽慫恿她向繼子告白,卻遭到繼子拒絕,此時海外傳來消息,雅典王之死乃是流言,費特兒擔心事跡敗露,任由奶媽編造謊言說繼子要非禮後母,雅典王非常生氣,驅逐自己的兒子,並與海神結盟,奪走了兒子的性命。費特兒受不了良心的譴責,向雅典王坦承一切後自刎,雅典王最後選擇把兒子的情人當女兒疼愛,以慰他在天之靈。而趙雪君改編之後,透過侍女(原型為奶媽)之口,說出了「二十年前為王所吞併的『螭吻族』,善戰好爭,視我『嘲風族』如眼中之釘,仗著是王子的母族,意圖昭然。」因此「也許『他』(指向王子)便是散佈之人——有聲有色地說著王的頭顱是如何高掛在敵城之上。都城之內隱然可見『他』身後的族人蠢蠢欲動……」,若是王子有心要為母族報仇,這場戰爭,就成了王后與年幼東宮的王為保衛戰,其後國王詐死的傳言,就有了更深沉的算計,誠如南音演員所唱:「吾王心思難測度,也許是詐死一試辨忠奸。」

在這樣的氛圍中,王子從邊關回來了,七年未見,王后靠著安排在王子身邊的窈娘(原型為王子的戀人)不時來信回報生活細節,王后每每讀著書信,既像王子一直在身邊一般,又忌妒著窈娘得以親近王子,她說出了「窈娘呀、窈娘,妳可知我願用十載換妳一日?」讀信,成為一種折磨,任由畸戀毀滅、吞噬著自身,導致最後王后向國王誣告繼子非禮,王子被挖去雙目,又被絞殺而死。王后的愛恨交織,在這齣戲中勾勒鮮明,也讓觀眾隨之沸騰、羞憤、喟嘆,然而,國王與王子的心理算計又是甚麼?在這個作品裡,是有些模糊不清的。

之所以如此,主要是跟此劇的表現形式有關。這齣戲的設定,是國光劇團與新加坡湘靈音樂社聯合創作,結合京劇、南音、現代舞的實驗戲曲,京劇演員只有朱安麗一人分飾兩角,南音演員林明依飾演的也是王后,舞者則代表王子、王子的分身及窈娘。舞者在各場擔任不同的任務,有夢境中人,有真實世界中的王子,或虛或實的穿插在劇情中,既是情節的輔助,又是情感的延伸。導演戴君芳言及南音王后代表母族的羈絆,然而更多時候我們透過娓娓道來的樂音進入了王后的內心,試看這一唱段:「笑在眼角與眉梢,隱微幽昧無人曉。王子伊,可是不願阮為難、不問權勢與王位?伊不爭、可是為阮也不爭?」王后揣度王子的心意,顯露了她的情癡,更別說是「三百六十五個月暗暝……」主旋律的反覆低吟了。

如果看過導演戴君芳在二分之一Q劇場的戲,就知道舞者與傳統戲曲結合的手法不是導演的第一次運用。早在2006年的《小船幻想詩-為蒙娜麗莎而做》即是以崑曲搭配現代舞者來完成,舞者時而是主角的水中倒影,時而是主角閱讀書冊中的人物,時而又是幻想中的紅顏知己。《費特兒》的舞者更多,擔負了重要的敘事抒情場面:女舞者撩撥王子,初時王子不為所動,漸漸的隨著女舞者的攻勢鬆動了,終至互動交織……此等幽微的心理變化,無須言語,盡在舉手投足間。

戲曲的核心是音樂,此劇結合京劇與南管,不同劇種的音樂板式,其交融、配搭有一定的難度。為了配合南管的單純幽靜,京劇文武場在此劇中採取了獨奏、柔美等形式與手感,使得兩劇種音樂融合渾然天成,悅耳動聽。音樂設計功不可沒。

就舞台設計而言,單純潔淨,色調有屬於皇家的金及凝重的紅,舞蹈和京劇身段互相遷就,卻無牽制之處,而是發揮加乘效益,旦角極盡柔美嬌媚,舞者也雍容大氣,是力與美的結合。

全劇以精簡的方式訴說複雜的故事,善用一人分飾兩角、或多人分飾一角等方式,完成一個夾雜權謀的敘事,時而落入人性掙扎,時而跳出批判,善於掌握劇種特性,更善於運用舞蹈營造劇場氛圍,絕美的服飾增添高漲的慾念,出入虛實而自得。精緻藝術和舞蹈交織著禁忌、權力的故事,特別引人入勝,一氣呵成,俐落有致,美感的耽溺與執戀,可謂發揮到極致。

此等跨國合作的模式,是國光劇團繼《繡繻夢》之後的又一次嘗試,由於吸引人的題材及令人好奇的跨界思維,成就了迅速滿座的盛況,或許可再多安排新加坡方的藝術工作者亮相,宣揚理念及合作經過。而實驗性高的作品,也建議增設演後座談或討論會,以創造共伴效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