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櫻中的時代眼淚《夢斷黑水溝》

風櫻中的時代眼淚《夢斷黑水溝》

風櫻中的時代眼淚《夢斷黑水溝》

  • 2019-08-27

中華戲劇學會專欄藝評人: 柯香君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演出團隊:薪傳歌仔戲劇團

觀演時間:2019年 07月28日(日) 14:30

觀演作品:《夢斷黑水溝》

觀演地點: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

劇照來源:薪傳歌仔戲團 粉絲專頁

 

 

2019年,薪傳歌仔戲劇團創立三十周年,甫落幕的「第30屆傳藝金曲獎」,也稍來了好消息,「最佳演員」獎落《夢斷黑水溝》,這對「薪傳三十」而言,是「薪印象」也是「薪亮相」。《夢斷黑水溝》首演於2018年高雄春天藝術節,受到熱烈迴響,今年於臺北、臺中再次巡迴演出,成為薪傳三十的代表劇目,可見薪傳歌仔戲劇團對於未來的期許,以及對臺灣這塊土地的責任與使命。早期薪傳歌仔戲劇團演出劇目,以《陳三五娘》、《山伯英台》、《王魁負桂英》等傳統戲齣為主,正是:戲越磨越好,磨練的是「戲」也是「藝」,厚實精湛的技藝,為薪傳邁向下一個里程奠定扎實的基礎,而《夢斷黑水溝》的突破與創新,也為薪傳的三十歲月,揚起另一道風帆,繼續航向屬於臺灣歌仔戲的在地島嶼精神。

歌仔戲是臺灣原生劇種,究竟該如何為臺灣這塊土地發聲,為閩南文化找尋一道屬於自己的晨曦曙光。編劇童錦茂先生秉持「以臺灣曲寫臺灣事」的精神【1】,藉由先民唐山過臺灣,鏤刻族群的生存抗爭與血淚奮鬥。一聲嘹亮的號角拉開了舞臺序幕,陣陣鼓聲的催促,加快人民逃離官府欺壓的腳步,這是《夢斷黑水溝》的時代背景,李沖(古翊汎飾)與吳固(江亭瑩飾)跋山涉水,跨越了黑水溝,來到夢想中的世外桃源–臺灣,誰知彼岸的美麗新世界,卻是一輩子也到不了的「夢」。朱一貴的起義讓兩人成為同黨餘孽,成為清軍的追殺目標,也為日後的悲劇埋下伏筆。

《夢斷黑水溝》場次共十幕,整體結構完整,以大時代的威權動亂,雋刻一段淒美的愛情故事。【2】整體而言,上半場節奏緩慢而略嫌冗長,下半場過度緊湊而沉澱不足。上半場著力於李沖與林風櫻(張孟逸飾)兩人之間的情感演述,融入大量曲調,或獨唱,或對唱,彼此互訴衷情。可惜的是,在李沖離去後,與林風櫻之間的情感亦隨之消散。當觀眾還期待二人後續發展時,李沖與吳固進入了山林原民部落,認識了尤路(王台玲飾)與瑪浪(廖玉琪飾),並共組家庭。然烽火情緣總是情長而動人,林風櫻這一等便是十年,而李沖也將對林風櫻的情感,偷偷埋藏在長女小櫻的名字裡。相較於林風櫻性格的立體化,以及與李沖情感的鋪陳,尤路便顯得扁平而陌生,形成雙旦一明一暗的現象。因此,當小櫻遇見林風櫻,報上姓名由來的那一刻,觀眾的驚呼笑聲,是對伏筆的意外驚嘆,還是對尤路的不捨,抑或是對劇情落入俗套的認可。突兀的敘事,硬生割裂情感連貫,一時之間,觀眾情緒轉換不及,進而沖淡了前端所鋪陳的悲傷氛圍。最終,李沖情意歸屬何處?面對妻子尤路被殺,部落被毀,李沖以性命換取的竟是對朱軍餘黨的一筆勾消,李沖躲避了十年的身分,再次浮上檯面。李沖的決定看似不合情理,但卻是消解叛軍宿命的最終手段,讓一切回歸悲劇最初的源頭。

《夢斷黑水溝》以臺灣原、漢兩大族群在清領統治下的命運為敘事主軸。表面上看似以「原/漢」族群之間的矛盾衝突為方向,但實際上卻聚焦於「統治者/被統治者」之間的生存角力抗爭,包括「朱一貴事件」,林家無法挽留李沖的困境,以及原住民被新巡檢的壓榨等,皆是從人民反抗高壓統治進行演繹。因此對於原住民與漢族之間的衝突紛爭,便顯得淡化而模糊,僅藉由夷奴沙嚷嚷著「不要妹妹嫁給漢人」,或以原住民在買賣上,被漢人「用牛交換一根針」占盡便宜來呈現。劇作或許未能被賦予更多面向的歷史議題,但卻也突顯了亂世中,人民渴求平凡生活的卑微心願,讓歌仔戲與臺灣這塊土地更緊密的交疊在一起。

《夢斷黑水溝》為營造不同族群文化特質,劇作特別在音樂曲調及服飾造型上加以區別,除了傳統歌仔曲調的靈活運用,提升角色人物的抒情向度外,更增添許多新編曲調,融入各種樂器,豐富整體音色旋律,譜出屬於原住民的浪漫樂章。而在舞臺整體設計上,以後場架高方式,堆疊舞臺內外層次,並利用投影效果,營造情境氛圍,但也因此形成背景過於錯雜混亂。此外,舞臺巧妙利用燈光色彩,達到敘事效果。如李沖搭救林風櫻的那一夜,右側舞臺的晨曦,聚焦照映著二人身影,「風櫻,風中的櫻花」,那一幕正是李沖到臺灣見過最美的景象,又怎能不令李沖思思念念。

不同劇種有著不同的語言唱腔,不論是京劇西皮快板的高亢剛勁,蘇州崑曲水磨的纏綿婉轉,乃至於歌仔七字哭腔的悲愴哀鳴,所展現的是不同的敘事內容與抒情韻味。薪傳歌仔戲劇團演員的身段唱功實力,總是不小心就挑動那怦然心動的意念與眼淚,古翊汎的允文允武、張孟逸的哭腔共鳴、江亭瑩的諧謔逗趣、劉冠良的豪情爽朗、王台玲的溫潤嗓音、廖玉琪的嬌俏熱情等,精深的技藝,讓角色定位鮮明而獨立。此外,文場武戲的穿插妥切適當,無論是民變反抗的武打過招,互訴衷情的抒情唱段,還是原住民的歡樂歌舞,隨著鑼鼓聲的更迭交錯,都使排場達到冷熱調濟的效果。

「以臺灣曲寫臺灣事」,當李沖遇見林風櫻的那一刻,就已注定是場時代悲劇。「風櫻」在整齣劇作的象徵意涵,彷彿是一處到不了的世外桃源,那不能圓滿的愛情,也是李沖跨越了黑水溝卻無法構築的「夢」,最終「魂斷臺灣,夢留風櫻」。戲,散了,耳邊猶繚繞著歌仔的七字旋律,期待劇團在跨越三十後,不止傳薪傳藝,更傳心築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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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1】 薪傳歌仔戲劇團《夢斷黑水溝》節目冊。編劇童錦茂「創作源起」:因為朋友向他感嘆「為何衍自本土移民社會文化結晶的臺灣歌仔戲,盡演中國戲曲。」所以希望透過《夢斷黑水溝》「一齣臺灣土地歷史的故事,先移民唐山過臺灣,追求生存的噩夢,原民祖先被欺凌、掠奪的無辜無奈,殖民政權專制統治的暴行,亂世年代純真淒美的愛情。」為自己最熟悉的地方,譜寫追憶血淚交織的過去,期待天光的未來。
【2】 薪傳歌仔戲劇團《夢斷黑水溝》節目冊。導演劉冠良「導演的話」:「看一對亂世佳偶如何相遇、相惜、相愛卻不能相擁有。」